庄子: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
“天地一指也,万物一马也。”
我有一个习惯,每年三月会回头看一遍前一年十二月给自己写的总结。看了几年之后我发现一件事:
每一年我以为是”好”的事情,半年后会显出它”坏”的部分;每一年我以为是”坏”的事情,半年后会显出它”好”的部分。。
项目失败的那次,当时我觉得天塌了,半年后完成了一个更大的新项目。一段我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关系结束,当时也是天塌了,三年后回头看,我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某次我以为是”巨大成功”的项目,半年后团队卡在那套赢过的打法里出不来,反而成了拖累。
每次想到这件事,我都会想起《齐物论》里的两句话:“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""天地一指也,万物一马也”。
好事和坏事在彼此变成对方
“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”原文的意思是:事物刚刚生成的时候就在走向消亡,刚刚消亡的时候就在生成新的东西。生与死不是两件事,是一件事的两个面。
这听起来像是文艺青年朋友圈的句子,但庄子想表达的是: “祸”和”福”根本就不是两个东西。是同一件事被你截取的两个时间段。
去年同学聚会,遇见一个十年没见的大学同学 J。他刚拿到某大厂offer,工资翻倍。当时桌上所有人都在敬他酒。
今年三月我又见到他。他颈椎刚做完手术,老婆在闹离婚,那天他比一年前胖了二十斤,喝酒前先吃了片胃药。我问他孩子怎么样,他想了三秒,说”还好吧,最近见得少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凌晨。
这件”好事”已经在变成”坏事”了,只是它需要一年的时间显形。
如果你在 J 拿 offer 那天问他”这是好事还是坏事”,他会说好事。如果你在他做完手术那天问他,他会说坏事。同一件事,答案完全相反。
那这件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?
庄子的洞察是:这个问题本身没有意义。好和坏不是事情的属性,是观察者的截屏。你截在不同的时刻,得到不同的答案。
分类是人造的
“天地一指也,万物一马也”是庄子更彻底的拆解。
这句话表面看像玄学,其实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:所有的分类都是约定俗成的,不是事物本身的属性。
天地是一个手指头吗?万物是一匹马吗?当然不是。但庄子的意思是:你之所以认为”天地是天地""万物是万物”,是因为你接受了一套既有的分类语言。如果换一套分类语言,天地完全可以是别的东西。
这件事在当代最直观的例子就是互联网上的撕裂。
每隔几个月,互联网就会爆发一次大型站队。学文科 vs 学理科,留大城市 vs 回老家,鸡娃 vs 不鸡娃,理性 vs 感性。每一次站队,参与者都坚信自己站的那一边是”对的”,对面是”错的”。
但拉远十年看,那些当年撕得最凶的对立,三五年后基本没热度了。
当年”传统媒体 vs 自媒体”撕得不可开交,今天没人讨论了,因为传统媒体已经被自媒体重构。当年”PC 互联网 vs 移动互联网”是十年前最热的话题,今天没人再分这两件事,因为这两个词本身已经过时。当年豆瓣讨论里”读纸质书的人 vs 读 Kindle 的人”打得头破血流,今天大家都在听播客和刷小红书,谁也不看书了。
庄子说这就是”万物一马”:你以为你在为”真理”站队,其实你在为一套临时的分类系统站队。十年后回头看,你会发现自己当年站的不是真理,是一个再也找不回来的语境。
不站队不是中立,是看见
但庄子的意思不是”所以我们应该中立”。中立是另一种站队。
他的意思是更深一层的事:当你看见分类是临时的,你才能真正看见事情本身。
去年我跟一个做投资的朋友 L 在咖啡馆争论某家国产新能源车企好不好。我说好,他说不好。我们各自举了一堆事实。咖啡喝到一半,我们突然同时安静下来,看着对方。
我们发现:我说的”好”是基于”用户增长率”这个分类,他说的”不好”是基于”现金流健康度”这个分类。我们不是在争论同一家公司,我们是在用不同的分类语言看同一组数据。
聊到这里,争论就消散了。剩下的是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:这家公司在用户增长和现金流之间,正在做什么样的取舍?
这个问题没有”好”和”不好”的答案。它只是一个事实。但只有当我们都放下”好”和”不好”这两个分类的时候,这个事实才浮出来。
这就是”齐物”。
不是”万物平等”,是分类不是事情本身。
当代人最缺的能力,是反射性迟疑
我现在每次看到一个让我立刻想站队的话题,会先做一个小动作:问自己,我准备用哪一套分类来看这件事?这套分类是从哪里来的?
大多数时候答案让我愣住。我准备用的分类,往往是别人塞给我的。微博的算法、朋友圈的氛围、某个我喜欢的博主的口头禅。我以为我在思考,我其实在转发。
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就预判了这件事。他说”道隐于小成,言隐于荣华”。真正的道理被”小聪明”遮住了,真正的话被”漂亮话”遮住了。当代社交媒体就是一个把所有事情都”小成化、荣华化”的机器,每一个问题都被压缩成一个二选一。
读完《齐物论》之后,我得到的不是一种”豁达”,是一种反射性的迟疑。每次想立刻给一件事下”好/坏”判断的时候,我会停一下。
停一下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