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了两年金融交易员,她现在受不了别人把一句话说第二遍
“请帮我打印两份黑白双面的资料。”
“没有彩色打印机。”
“我就要黑白的。”
“那你要几份?”
“两份。”
“单面还是双面?”
”…”
她做的是一门机器学不会的工作,但这份工作,正在把她变成一台机器。
钴。电动车的电池、手机、合金里都有它。可你要是想知道去年一整年它到底成交了多少、价格怎么走的,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给你一个完整的数字。它的买卖太稀疏,散落在双边协商和长期关系里,不走中央结算,像场外交易。
Angela 的工作,就是去找到这些数据,把答案解出来。
她做的是一门机器学不会的工作,但这份工作,正在把她变成一台机器。
见到她那天,她刚下班,眼神疲惫,黑眼圈若隐若现。她说是熬夜看世界杯看的。
她是伦敦的交易员。北大本科,INSEAD 读的硕士,那是欧洲最好的商学院之一。“我算不卷的那种。“她说。可能她下意识对比的,是北大和 INSEAD 里最 top 的那批人,“我很多同学找的工作都比我好。”
很少有人知道,她本科念的是文学。那时候她对表达和写作感兴趣。但为了就业,她又顺手修了商业分析的第二学位。她的第一份工作,是做大宗商品研究。
大宗商品研究,是内容生产者,有点像 Bloomberg。我们熟悉的股票买卖是中央结算的,海量交易数据都汇在一处,你坐在屏幕前就能看清整个市场。可钴、稀土这类东西不一样,它们靠双边协商、长期合作成交,没有一个地方有完整数据。研究员得自己去调研:谁在买,谁在卖,市场嗅觉,甚至那些根本没被数字化的消息。
调研方法有两种。一种叫 desk,坐在电脑前能搜到的;另一种叫 field,得亲自跑去实地,比如走访一家公司,问出它这个季度到底产了多少、销了多少。以钴为例,它成交太稀疏,光盯着交易数据是不够的,她得去研究它的供应商、交易员、买家,拼出整个市场。
因为她对交易员更感兴趣,所以跳去了现在的公司,做 trader。
她说交易员大概分成三种。一种是银行的交易员,像做市商,用她的话说,“开一个水果摊,但是不产水果,给卖家的水果找买家”,赚的是流量和买卖价差。一种是对冲基金的交易员,像自营摊位,靠差价吃饭。还有一种以 Jump Trading 为代表,纯电子做市,不服务谁也不赌方向,用算法在交易所里对一大堆品种同时挂出买价和卖价,靠极快的速度和巨大的成交量,把每一笔微小的价差重复赚上成千上万次。
我问她,AI 现在能用在你的工作里吗。
“不太能,“她说,“我现在做的多是决策。”
我追问,那要是把你的工作流写成指令喂给 AI,它能帮你做决策吗。
“不行。“她几乎是脱口而出。说完顿了顿,又仔细想了一会儿,“确实不行。这个市场不是完全透明的,它没法被数据完全解释。”
她说,市场偶尔会冒出一些异常,可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太少,少到没有统计学上的意义,机器学不出规律。这时候 trader 靠的全是自己的经验,是从前经历过类似的事,凭直觉去判断。
这是她的护城河。她做着一件 AI 暂时还学不会的事。
但这个行业就把人往机器上逼。
交易是争分夺秒的,语速要快,反应要快,没有人喜欢一个问题被问第二遍。环境也很高压。她同桌就曾被 senior 直接扔过笔筒。她自己刚入职的时候,对业务还不熟悉,被骂完就晾在一边,没有一个人教她该怎么做。“那天我在工位上哭了一下午,“她说,“周围没有一个人安慰我,没有人理我。”
在这行干快两年了,她说她自己现在也变得很没耐心。她讲了个段子:
“请帮我打印两份黑白双面的资料。”
“没有彩色打印机。”
“我就要黑白的。”
“那要几份?”
“如果是我会原地爆炸。“讲到这她自己先笑了。
她不喜欢现在的工作。“我们凭经验做的判断,也不一定是对的。“她说。她挺期待有一天能真的把 AI 用进来,给出一个完全不同但是更高效的工作方式。“不过估计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”